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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开《青春作伴》这本散文集,仿佛步入一条由文字铺就的乡间小径——青石微湿,炊烟袅袅,油菜花香裹着童年的纸鸢,在风中轻轻摇曳。作者以一支温润如玉、又不失筋骨的笔,将半生行旅中的悲欢离合、故土情深、师友恩义、岁月流转,一一织入纸页之间。全书读罢,我心头久久盘桓着一句话:半生归来,他仍是那个少年。
书名“青春作伴”,取自杜甫“青春作伴好还乡”之句,却在此被赋予了更广袤的意涵。这里的“青春”,不仅是年少时光,更是贯穿生命始终的赤子之心、对美好的执着信念,以及在苦难中依然不灭的温柔与希望。正如开篇序言所写:“愿我们如疾风中的劲草一样行走人间。”——这既是全书的精神底色,亦是作者人格的写照,更是一个出走半生者不改初心的宣言。
作者生于重庆江津,曾辗转于档案、党政、教育等多个领域。这一履历,使他既非纯粹的文人,亦非典型的官僚,而是一位在现实土壤中深深扎根、又始终仰望星空的“行走者”。他的文字,因此兼具泥土的厚重与云霞的轻盈,既有对底层生活的深切体察,又有对精神家园的执着守望。《青春作伴》正是他半生行旅的深情回眸,是其以“平实的笔触”讲述“记忆中的故事”的集大成之作。
全书结构精巧,分为“乡关与乡情”“素心与杂锦”“漫步与漫谈”等几大板块,如同四季流转,层层递进,勾勒出一幅从乡土童年到都市中年的完整心灵地图。开篇《故乡秋色》即定下全书基调:苍蓝高远的天,疏淡如缕的云,泛黄的河畔小草,茸茸的芦花,以及“收稻的老农,浣衣的少女,奔跑嬉戏的孩童”——这些意象并非单纯的景物描摹,而是被赋予了情感重量的记忆符号。作者以近乎白描的手法,将一个精神丰盈的乡土中国,凝固在文字的琥珀之中。这里的“秋”,既是季节,也是心境;既是收获,亦是离别。它不似传统悲秋的萧瑟,而是在“桂花酒,菊花茶,肥鳜鱼,香竹米”的丰盛与“明月高楼上思念”的寂寥之间,找到了一种平衡的诗意。这种诗意,源于作者对故土“温和、仁爱和善良”的深刻认同,也源于他对“淳朴的乡亲们”历经千年风雨而“葆有”本真的由衷敬意。
如果说《故乡秋色》是一幅静谧的油画,那么《古镇》则是一卷流动的水墨。塘河与白沙两座古镇,在作者笔下,不仅是地理坐标,更是时间的容器,是他追索少年足迹的驿站。它们“没有浓郁的商业气息”,“一切安安静静,清清爽爽,干干净净”,这恰恰是对当下千篇一律、过度开发的“伪古镇”的无声批判。作者所珍视的,是古镇里那份“宁静而仁慈”的人心,是旅客们“唯恐打破了古镇的宁静”的自觉。这种对“静好时光、岁月和古镇”的眷恋,实则是对一种消逝的生活方式的挽歌。在白沙古镇的影视基地,作者看到的是“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老重庆的模样”,这何尝不是一次重返青春记忆的精神还乡?夜幕降临,“月光如水,古镇在淡淡的夜色中愈发宁静”,行走其中的作者“恍惚中已走进梦境”——这梦境,是历史的,也是个人的,是现实与记忆交织而成的乌托邦。归来者的脚步,在这里与少年的身影重叠。
书中最令人心颤的篇章,莫过于那些关于亲情与师恩的记述。《父爱》一文,堪称当代亲情散文的典范。作者没有用廉价的抒情去堆砌父爱的伟大,而是通过两个“发怒”的场景,将一位沉默、威严却又深爱儿子的父亲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。第一次,因儿子交友不慎而“照准我的背上‘啪啪’两下打来”;第二次,因儿子摔坏水桶而罚其“站凳子”。这两场冲突,表面是惩戒,内里却是父亲对家庭“清誉”的坚守和对儿子“认识错误”的苦心孤诣。尤其在第二个场景中,父子僵持至深夜,当儿子终于认错,父亲不仅端来“前所未有的丰盛”的热饭,还拿出珍藏的“水果糖”。这一细节,胜过千言万语,将“打在儿身,痛在父心”的复杂情感展现得淋漓尽致。文章结尾,父亲年老后依然为儿子“买菜煮饭带孩子”,而作者“背过父亲,不禁潸然泪下”。这份愧疚与感恩,是所有为人子女者共通的情感密码,读来令人鼻酸。
同样动人的还有《师者》与《那些人,那些事》。作者感念小学班主任王老师,不仅因其教学有方,更因其在关键时刻“亲自带我到江津中学”争取考试机会,从而改变了作者的命运。这份知遇之恩,被作者视为“伯乐”之遇,其感激之情,溢于言表。而对M3这位“宽厚的领导和长者”的描写,则超越了简单的职场关系,上升到一种人格的感召。“君子不辩而自高洁”、“坚持以全局谋划一域,以一域服务全局”,这些评价,既是作者对师者的敬仰,也是其自身价值观的投射。在这些篇章中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个具体的人,更是一种薪火相传的精神谱系。

当然,书中亦不乏对生命无常与命运苍凉的喟叹。《阿黄》一文,以一条忠诚的狗的悲剧命运,写尽了童年纯真世界的崩塌。当作者流着泪唤回阿黄,眼睁睁看着它被“一阵乱棒”打死,那种“是我骗它回来,才让它丧了命”的负罪感,成为其一生无法抹去的伤痕。这条“不能在天地间自由往来、独立行走的萌宠”,就此成为作者心中永远的“阿黄”,象征着一种逝去的、不可复得的自由与信任。而在《冷月照天涯》中,作者追忆几位同窗好友的坎坷命运——或英年早逝,或精神失常,或漂泊无依——字里行间充满了对“命运多舛”的无奈与悲悯。然而,作者并未沉溺于悲伤,而是在结尾处点出:“你若安好,便是晴天。”这句朴素的话语,道出了中国人最深沉的祝福,也体现了作者面对苦难时的豁达与坚韧。
纵观全书,作者的文字始终保持着一种“平实”的美学风格。他不炫技,不造作,语言如家常话般自然流畅,却能在平淡中见奇崛,于细微处显深情。他擅长捕捉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瞬间——四月吃新笋、冬天打爆米花、黄昏听邻家孩子的歌声、少年时放纸风筝……并将这些瞬间升华为具有普遍意义的生命体验。这种“以小见大”的叙事策略,使得他的散文既有强烈的个人印记,又能引发广泛的共鸣。更为可贵的是,作者始终怀有一种“让笔生花,让梦生长”的文学初心。从村小作文竞赛的第一名,到江津中学文学社的活跃分子,再到如今结集成书,这条文学之路贯穿了他的一生。即便在工作最繁忙、生活最困顿的时期,他也没有放弃对文字的热爱。
合上书页,窗外已是冬日。但作者笔下的那个世界——那个有小园翠竹、有荷塘月色、有父爱如山、有师恩似海的世界——却依然鲜活地存在于我们的精神家园。它提醒我们,无论时代如何变迁,总有一些东西值得我们去铭记、去守护,也总有一种“少年气”可以跨越半生而不灭。正如作者在序言末尾所愿:“愿我们如疾风中的劲草一样行走人间,坦然面对人生的悲欢离合,笑看月缺月圆。”出走半生,阅尽千帆,归来时心底依旧装着故乡的炊烟、师长的目光与童年的纸鸢——这,大概就是“半生归来仍少年”最好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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